现代文化下书法的危机及对策

2015年08月13日 15:30:03

   

现代文化下书法的危机及对策

唐绍禄

经过二十多年的书法热潮,书坛呈现出蓬勃生机,创作队伍不断壮大,艺术氛围空前浓厚。然而,透析当代书坛,探究现代文化下的书法艺术,我们不难看出,书法所面临的困境已日益明显,各种矛盾日趋突出,在书法繁荣的景象背后潜藏着种种危机。

——书法的实用功能逐渐降低,社会形态背离书法艺术要求的现象日趋严重

书法还能走多远?上世纪初,有些学者大声疾呼要取消中国汉字,认为它不能与现代世界文化接轨,并从不同的角度论证了中国文字走拼音化道路的必然性。新中国成立后,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文字改革委员会”,从法律的程序上确定了要走拼音化的道路,并在各级学校的教学中付诸实施,这对于书法无异于釜底抽薪。现代科技的发展使书法的实用(说明、记录的功用)领域一天天缩小,计算机的应用,使文字以数码方式传输,出现在显象屏上,书写工具的变革,使文字脱离了与书法联系的本质要素——意境,书法正在从大众生活一步步退守回艺术家的书斋,书斋和展厅也许会成为书法最后的两块阵地。有人说,书法是一门黄昏艺术——书法很美好,只是近黄昏。书法作为传统书家基本生命状态的时代已经过去,传统书法艺术所需的社会氛围和人文环境正在渐渐消失。今天正处在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变革转型时期,文化的浮躁和心态的紊乱使艺术家在精神上对世俗功利的抵御能力大大降低。以效益为目的的功利思想占据社会意识的主流,产生了现代一些人急功近利的思想和心浮气躁的心态,这与传统文化中的书法显得格格不入。书法追求重视人文精神、道德修为、诗情画意以及情感境界,需要宁静淡泊的人文观念,当代物欲横流的社会形态正不断地背离书法的艺术需求,使书法生存的土壤不断撂荒,危机日渐显露。

——理论研究陷入误区,学科构建滞后,对书法艺术的发展造成严重制约

书法是什么?在书法发展了几千年,经历各种探索之后,时至今天,这仍然是人们不得不面对的基本艺术问题。

对于书法的定义,不同的层面有着不同的理解。在书法界,对书法的概念定义基本肯定它为一门艺术;在大众层面,人们很难把书法与写字区分开来;而在文化界,书法是否为艺术这个问题直到上世纪中叶还存在争论,甚至文化部门的高级官员都持否定观点。在当时的《艺术概论》、《美术概论》这些教科书中,把书法视为与工艺一样的“准艺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这个问题伴随着书法热潮的兴起,书法界再次展开讨论,对书法艺术是一门什么样的艺术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形象说,具象说,意象说,抽象说,表现说,再现说,……各家各派各执一说,热闹非凡,但多是对书法艺术片面的认识和感知,缺少对书法本质进行理性的思考和判断。

但是,学术气氛的浓重无法掩盖其学术理论的平面化和苍白,书法理论研究陷入误区。主要表现在以史料考据代替史学,代替书法理论研究,主次混淆,把书史研究拉向文献史料研究;一方面进入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随着文化界“思想家淡出,艺术家凸显”的学术转向,书法理论界发生了由美学到史学的观念转换,这种观念转换虽有着现实文化影响的大背景,但也存在着人为力矫的因素。而它的不良后果则在于,使20世纪80年代书法启蒙主义时期所建立起来的书法审美观念趋于异化。书法理论由艺术理论蜕变为学术理论,书法理念的审美性质已然遭到否定。这主要表现在以史料考据代替史学、进而以史学取代书学。就书学整体结构而言,史学仅占据到一个分支地位;史料考据不能取代书法理论本身,而史学也不能取代书法学、书法美学、书法批评的学科性地位。因而将书法史学抬到凌驾书学体系之上的地位,以史学包揽书法理论本身在观念上就是非常谬误的。史学的独尊,不仅导致当代书学各学科发展的失衡,而且导致当代书坛思想的退化。书法界近年之所以在创作观念上趋于混乱,与缺乏艺术理论的支撑有着深切的联系。更深一层的危害,还在于它弱化了书法理论的人文主义价值取向,难以建立起与现代人文学的沟通机制,使当代书学不具备与现代人文学科对话的能力。

台湾学者林毓生曾倡导“不以考据为中心目的之人文研究”,他认为史学的意义不在于是否能最终达到“客观的历史真实,而是在借对历史的了解,帮助我们了解今天的人生,社会与时代并进而寻找一些积极的意义。考据虽然也需要不少心机去证明一些失去的东西,但严格说来,那只是发现而不是创见。就此说来,考据也是边缘性的东西。”

另一方面,当代书法理论还受到来自西方后现代主义的困扰。一些理论家无视中国书法曾给予西方现代抽象主义运动以深刻启蒙这一事实,反而在认识论、本体论双重价值层面否弃书法的艺术性,而提出消解汉字,粉粹汉字形音义的整合性,认为对于现代书法来说,汉字还是一个过大的空间单位,而需要解构汉字,使汉字走向抽象化的点、线、面的空间构成。这种现代书法后现代理论曾给予当代书法以巨大冲击,而作为理论形态也给当代书学造成观念歧误。

当代书学的文化进程,不在于追随西方现代抽象主义盲目走向世界化。书法的本土化性质,使它只能在自身的基点上去寻找一种世界性的审美共识,而不是相反。近年来,著名学者王岳川提出“文化输出”理论,其中他认为,中国现代文化要改变被动依附西方文化的局面,就应该将现代中国的优秀文化包括书法向西方输出,变文化上的被动为主动,从而实现对等性中西文化交流。这是深具历史眼光的。

对于书法的学科研究是伴随着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书法热潮而兴起的。以《书法学》为标志,当代书法学科建设提上日程,并获得了书法界包括文化界的广泛认同。“从书法学科建设的历史要求而言,书法自古及今虽然与主体文化一直具有割不断联系,甚至在古代还占据着文化的中心地位,但书法一直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学科体系。”(1)书法学科的建立作为原创性和现代性书法学科理论确立了书法的合法性地位,并为书法进入现代高等教育体制奠定了基础。

第一部《书法学》出版以来,书法理论界对其进行了多方面的学术评估和专门研讨,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多种书法学建构模式,显示出良好的发展势头。但就书法理论界整体而言,来自学术层面的党同伐异,却为书法学科的深化发展带来很大阻力。有些学者无视书法学的既有成就,求全责备或将其一笔抹煞,并放言书法学科建设要等到下一代人来做。

——传统的艺术观念受到冲击,新的艺术理论还在探索之中,变革过程中的混乱是书法面临的又一危机

以晋唐为宗的传统书风正在受到排斥和冲击,二王正从书法艺术的神坛逐步淡出,唐代楷书作为书法高峰的地位受到非议,过去一些民间化非自觉书法的东西,如敦煌、写经等,现在一些书家拿来就认为美的、好的,甚至趋之若鹜,当作经典。从事书法艺术的人们籍以崇拜的偶象正在逐渐消失,原本明确的追求目标变得模糊不清了,面对书法发展前景,人们感到茫然,并引发出是非不清、雅俗不明、美丑不分的现象,引发出观念混乱、道德错位等现实问题。

在创新的旗帜下,书家的自我意识渐渐觉醒。一方面人们开始重新认识传统书法和古代大家,从盲目崇拜转向理性审视。另一方面个人私欲不断膨胀,新的“主义”、“流派”、“书风”竞相登场,各式各样的概念到处飞舞,搞得书坛阴雨绵绵,轻浮躁乱,表现出创作实践的盲目和迷茫。一些人刻意的标新立异,甚至以诋毁前人、否定传统为能事,以目空一切,傲视书坛的形象出现,大言不惭,狂言欺世,希望乱中取胜,在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极端的个性化崇尚,使书坛躁乱不安,人性中丑陋的部分混杂在艺术中,冠冕堂皇地以个性的名义表现在大众面前,却导致了以“丑”、“怪”、“乱”为主要特征的面貌趋同,千人一面,展现在书坛的是严重的艺术平庸,给书法艺术的审美造成混乱,同时也使人们的思想道德观念产生错位,扰乱了大众的视听,使书法的艺术品位大打折扣。

传统成为双刃剑。当代书法正处于现代性焦虑情景中。对于当代书法来说,既要改变当代书法近现代以来的边缘化地位,重建书法审美传统,又要确立一代书法形象。因而传统与创新便构成当代书法的中心语境。但从理论上泛泛谈论传统与创新并没有意义,而是要落实到实践理性层面。同时,重要的一点还在于,需打破非彼即此,二元对立的书法观念,不能将传统与创新对立起来,而是要将传统与创新在实践理性中统一起来,推动书法传统创造性转化。

——书法艺术活动无章无序,艺术环境污染严重

书法活动缺乏一种全面、完备的规则和秩序。以赢利和炒作为目的的展赛活动多如牛毛,流行书风泛滥,展览导向游戏化,在不断地为书坛制造“泡沫”,生产“垃圾”,艺术环境污染严重。

各级书协组织敞开大门,降低门槛,加速生产“书法家”的帽子,廉价批发,为社会成批成批地输送没有文化、不懂艺术的“书法家”,滥竽充数,对书法艺术和书法艺术家的声誉造成不良影响。

专业媒体的宣传由于人情、权力、金钱等因素干扰,影响着宣传的公正客观,一些媒体甚至参与商业炒作,或推出“大师”,炮制明星;或策划展览,展示“主义”、“现象”;如此等等,为书坛的污泥浊水推波助澜,使艺术空气更加浑浊,。非专业媒体出于对新闻新奇怪异的猎取,或因编辑人员书法艺术知识的局限,常常对一些非书法艺术行为大加宣扬,使“口书”、“足书”、“拖把书”之类的杂耍把戏以书法艺术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见诸媒体,创造各种所谓的“纪录”,混淆受众视听,为书坛制造混乱。

——文化的匮乏和淡化,使书法艺术精神缺乏主体支撑

在当代书法的大众化运动中,书法的文化性问题被严重忽视了。在很大程度上,人们只是在追求书法的风格性,而没有首先将书法作为文化来看待。展览机制的兴起和书法专业化的加剧,更促使书法向技术层面倾斜——“专业化淡化书法文化,书法从广阔的文化领域退到书法自身,追求外在的形式感与点画的视觉刺激,减弱了耐看性与文化底蕴。原有的词翰之美消减了,文人气息弱化了,书写中刻意多于无意、随意,若干优秀之作,可以称作机智与灵巧,却达不到古人那样的智慧风范。”(2

熊炳明认为“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对这一观点书法界虽有不同认识,但却不得不承认,它从一个哲学高度点逗出书法的核心价值。可以说,从根本上书法之所以成为艺术,不是形式化的结果,而是文化给定的结果。认识到这一点,对于当代书法的未来发展是至关重要的。书法在与文化的结合中,可以随着文化形态的不断嬗变、发展,而表现出不同的文化性。如在古代,书法由于与儒佛道的融合,而表现出亦儒、亦佛、亦道的不同审美情致。提出这一点,旨在说明现代文化语境中,当代书法自然要寻求新的文化契合点,而不能停留在古典文化形态,但文化本身却是不能被取消的。当代书法复兴运动,较好地解决了书法的现代社会生存问题,但却没有解决好书法的文化性问题,并在很大程度上将书法文化性问题悬置起来,以至在当代中青年书家中,很多人认为书法与文化是没有联系的两回事,并对书界对书家加强学养的倡导不置一词。对于他们来说,能写出有风格的字就是书法成功的标志,至于学养那是学问家的事,应该说这已经把书法置于一个很低的层次,这也对当代书法的可持续发展构成潜在的危机。

——市场经济条件下,经济的制约,使书法艺术活动处境尴尬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在今天这样的经济社会里,这近乎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艺术活动也无法例外,没有钱便一切活动都无从开展,这极大地伤害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艺术家的自尊,影响了艺术的高尚和其雅文化的品位。在传统的艺术观念里,金钱与艺术几乎是格格不入的物类,被艺术家所摒弃,不屑一顾。而今天不同,作为书家,作品要花钱才有可能展出,才有可能发表,同时还夹杂着用经济维系的复杂的社会和人际关系。一方面对书家是考验,另一方面使书家可能对艺术的信仰产生动摇。艺术的功利一旦与金钱发生密切联系,就会带来艺术精神的流失,而艺术精神的丧失将会对艺术带来灾难性的打击。

今日书坛,如何面对这种种危机,正视并摆脱这些危机,营造书法艺术发展的良好环境,这不仅仅是书坛权威、书法理论家和批评家们的事情,而是摆在当代书法人面前的当务之急,是每个关心、爱好书法艺术的书法人的共同责任。为此,笔者带着如下思考就教于书法界师长和同道,并期待大家对书法发展前景的共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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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姜寿田:《陈振濂访谈录(一)》(《书法导报》2002116日)

2        鹏:《传统与“一画”》(《中国书法》2003年第六期)

3      刘炳森:中国书协培训中心第七届书法创作班和研修班上的讲话。(2000515日)

4      姜寿田:《职业书法批评与书法批评权威的建立》(中国书法教育网)

5      蔡祥麟:中国书协培训中心第七届书法创作班和研修班上的讲话。(2000517日)

6      张啸东:《书法当代精神的放逐与重建》(《书法导报》200386日)

    (7  王岳川:《汉字文化与书法艺术》(《书法导报》20038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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